我們;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(讀後心得)
「鴨嘴獸是現存在地球上的,龐大的哺乳類家族裡,孤零零地仍用但的形式在生殖舞台上演出的,怪物。」《我們》——駱以軍
看完顧玉玲的《我們;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》心裡很多複雜的感受。試了幾次從書中擷取描寫移工故事與困境去切入,思索我這樣的普通人該怎麼面對,但這些嘗試都切進了死胡同,除去悲跟憤什麼都不剩的胡同。就業服務法、勞基法如同潦草搭建的工寮,卻意外經得起時間的考驗,如此這般的二十九年。記得移工與台灣勞工的不堪那又如何,只剩恨,覺得很能夠同理,但面對社會歧視,只想嘆氣。唉。
有趣的是,顧玉玲好像知道讀完這本書的人,可能會很痛苦,會嘆氣。所以書本的末端,顧玉玲所寫之後記的後面,黏了一篇附錄,唐諾的一篇附錄,篇名為「仍然相信幸福是可能的」。唐諾用一種我不明白的方式,重講一次書中的部份內容,就打破那個內容的感受,解釋,順著講,再打破。首先,他透過自己的角度為我介紹顧玉玲,在唐諾筆中顧玉玲像是個小孩,處心積慮的想塑造一個屬於「我們」的世界,打破國籍、人種、階級的差異,就為了讓讀者也能成為我們,跟著書中的角色一起移動,並且看著自己因為移動而被迫刻上的記憶。讀了幾頁後,我發覺自己受不了了,他是想整篇都這樣寫嗎?這哪裡還是幸福的可能!這種戲謔般的抽離感真是惹毛我了。
「他以為他是誰啊」、「唐諾是什麼鬼名字」、「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這本書啦」。直到我搜尋了一下本名謝材俊,老婆是朱天心,看了他與張大春對談「老派文章的魅力」就覺得,恩,我該冷靜下來。我才是那個什麼都不是的小鬼。再翻幾面,就看到唐諾寫下:「我認得顧玉玲是,她並不以道德神聖性逼迫人,她甚至會勸阻忽然High起來心生衝動的人...人的善念可以非常真摯但通常不會純淨,利他的聲音裡總也夾雜著自我的忖度自我的盤算及種種僥倖。」讀完這段落後,那些切進胡同理的情緒都不見蹤影,跑光光。感覺很像第一次與父親打架的心情,坐在客廳神明桌旁墨綠色鱷魚造型座墊上,心情跌到谷底,
卻非常安心。看唐諾的文字,就像看老人家切柚子,一刀劃下去,汁液噴濺,被噴到臉上,就代表靠得太近了,小心被刀子割傷,退遠點看,這每一刀都是砍在柚子上,柚子總有許多面向,甚至只要願意,柚子甚至可以是方的。
卻非常安心。看唐諾的文字,就像看老人家切柚子,一刀劃下去,汁液噴濺,被噴到臉上,就代表靠得太近了,小心被刀子割傷,退遠點看,這每一刀都是砍在柚子上,柚子總有許多面向,甚至只要願意,柚子甚至可以是方的。
安排唐諾的文字在最後的最後,也等於顧玉玲同意唐諾替她說的那些話。替過High的人療傷。我跟著唐諾的文字跑了一遍得到完全不樣的感受。
最初讀完「我們」覺得像是日記一樣,時間跑到哪就寫出什麼,最後再拼做一塊。重複講述角色也能不斷提供讀者不知道的細節,結果搞得比幻想的還真實。機警又陽光勇敢的麗雅在宜蘭收容所,隔離三個月又九天後,變得無比的憤世忌俗,猜疑人心、因為伊達在大年初五逃逸,很可能死在病床上的重度脊椎損傷患者令狐沖、辛苦拉拔三個小孩長大的淑華、因為城鄉差距從小被排擠的阿溢。我理所當然的照單全收這些故事。如果是我來書寫這些故事,應該也是這樣吧。每次都可以針對同一件事情,講出不一樣的細節,而每個細節之所以被記得,是因為這跟後續的劇情有連結,這種隨時隨地想到什麼說什麼,將整件事情理解的很完整。
透過唐諾的篇章,先前潦草搭建的工寮塌陷,把真實故事的衝擊感埋住。這本書的存在並非要對抗,不是要扭轉歧視(顧玉玲說社會刻板印象、唐諾說社會偏見、人的意識形態偏見)。而是房租,足夠讓TIWA(踢哇)再撐兩年的中山北路三段巷子口的小辦公室,房租。因為這個空間,才能去支持勞工,被困在制度裏頭的勞工,提供最實際的空間隔離,在那裏頭,你是安全的,不論是移工或是其他處境困難的勞工。
說到這裡想打岔一下。因為我想起黃哲翰1講述1960年代因為「知識經濟」快速發展,各種社會運動蓬勃發展,女性解放、同志運動、素食運動、環保運動、少數族裔運動、反核運動。這些運動人士的聲音會被聽見,是因為他們擁有產值、是因為他們的人脈、是因為他們的網絡,透過快速媒合資訊,提高產值。這些人建構了新的經濟模式與文化,同時也排擠了技術性勞工,只有技術是不夠的,工廠與工程可以透過大量簡化流程來彌平個別技術勞工的差距,甚至可以尋找更便宜的、非技術性的勞工取代。在這個背景下,擁有技術的外籍勞工們,被填補到無能力簡化流程的傳統產業,取代具有相同專業,但薪水是兩三倍高的台灣勞工。
不只是文化衝突,離鄉背井的外籍勞工是沒有這個網絡的。當東南亞政府(泰國越南菲律賓印尼)享受著輸出數千萬流浪海外的勞力取得大量海外資產,部份尋求生路的外籍勞工們空降台灣島,遠離家鄉的土壤。然而他們不是唯一橫空出世的,如同顧玉玲的父親,離開江西廣豐的小雜貨店加入國民黨軍,最後被帶到台灣島。也是從另一塊土地上被拔起,只是台灣政府迅速安置了這一批人。這當然並非尊重人權,而是擔心叛亂,國民黨政權被顛覆。台灣政府太明白這樣的文化衝突下會有的議題。1949年國民政府遷台的兩百萬中國大陸移民,省籍問題製造了大量的悲劇與對立。至2018年的今天仍是選舉會被在意的因素。
台灣政府與東南亞政府,可沒有這樣的利害關係。所以政府官員們各懷鬼胎,希望這一切單純化,如同商品交易般,一端不斷輸出勞動力,一邊不斷給予匯差。其他關於人類尊嚴的問題,結婚、性需求、居住遷徙、勞動等數不完的權利,就忽略掉吧,讓這些需求外部化吧、讓社會去吸收吧、讓最無能轉型的產業及需要被照顧的人們去面對吧。如果外籍勞工們無能處理,看是要把他們趕回國,還是讓把他們的勞動力多再多榨出來些,就不會有那種時間煩惱什麼權利與義務了。既然是商品,就該好好躺在架上,千萬不要想逃跑。
在勞動基準法中,失聯三天,就是逃逸,就是非法的,會被移民署跟警察通緝。顧玉玲用一段話評價這個判斷「如果可以休假,如果可以辭職,誰要逃跑?」在沒有被害人與加害人的關係中,只是離職而已。當然我說風涼話很輕鬆,在真實世界中,我連投娃娃機被吃10塊都很不爽,談到錢,人類都會變得一翻兩瞪眼,沒有情面。
我好奇,人類到底會不會有相同的感受,否則為何顧玉玲需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書寫,這些凝視的角度是那麼理所當然。書中菲律賓移工們與飛盟的章節(從農村、到都市、到海外的遷移之路),幾個敘事片段都讓我窒息。「她們輪流排班打掃、拖地、倒垃圾;她們開會、討論、任務分工;他們規劃最不花錢又最熱鬧有趣的各式派對,TIWA的工作人員每次都受到最慷慨的款待。」、「事實上,申請來台工作時,健檢證明早就是必備文件了;確定被飛盟錄取後,再檢查一次;來台後,又檢查;此後每六個月,她還要不斷自掏腰包付錢健檢。密莉安想,她莫非是申請要飛上無菌的外太空了?」、「健康檢查,不是確定你的健康,而是恐懼你的帶原;要確定你不髒,正因為打心底認為你是髒的。」
外籍勞工也是人類,如果我能感受這些事情,沒道理不能相信他們感受不到。如果吃虧的感受是那麼真實的,那外籍勞工們覺得吃虧、想家、想休息、需要愛,也是同等的真實。顧玉玲想表達的就只是這樣。
「十五歲的他,隻身北上淡水,白天工作晚上讀書,班上同學多是東部、或南部來的貧窮少年,他們白日坐著全職工人的勞動,夜晚上課時多半打瞌睡、補眠、累得睜不開眼睛,老師也不忍叫醒他們。師生皆有志一同地撐著,要撐到一個基本學歷。但老闆沒能撐這麼久。」
「開學才一個多月,工廠惡性倒閉,學校停止建教合作。阿溢被迫中輟,經叔叔介紹來到俊興街拉鍊廠當童工,切斷了舊時友伴的音訊,無眠無休加班與趕工。」
最後兩段話是阿溢的故事,從一名嘉義朴子小孩的角度,在台灣出生的他,故事會有什麼不一樣嗎?離鄉背井的阿溢同樣在尋找他的故鄉,尋找歸屬感。族群、文化、階級確實造成衝突與排擠,但阿溢與密莉安若能夠認識、理解與扶持,即使沒有被認定是「正常」的關係,也能夠如此這般地生活下去吧。
其實
是一樣的,我們都是一樣的
不一樣的是眼光,我們
同時目睹馬路兩旁,眾多
腳步來來往往。如果忘掉
不同路向,我會答覆你
人類雙腳所踏,都是故鄉
《立場》——向陽
1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dscherhan.huang/posts/1021038360858707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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