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剛
*台北
「我們之前搭搭的那個高鐵，就在那邊啊，那個車道。」小男孩的聲音有點沙啞，結巴，好像剛哭過的樣子。
沒有任何回應，只有列車與鐵軌的敲擊聲。本來低的車內溫度，又更低了。
「沒有弟弟，不同層樓，高鐵在不同層樓。」終結尷尬的是坐在弟弟斜對角的爸爸。爸爸的發言將童言童語升格為知識答辯，如同爸爸的衣著，紅色短袖外套著黑色無袖背心，散發著簡潔有力。要是在爸爸手下當員工應該不錯。
「一樓是高鐵
二樓是太魯閣
三樓是普悠瑪
四樓是區間車
B1是地鐵」
弟弟記取爸爸的糾正，這裡是第四月台，所以旁邊也都是火車，必須要分層，分層就可以了。
「一樓是高鐵
二樓是普悠瑪
三樓是太魯閣
四樓是區間車
B1是地鐵」
「爸爸為什麼這裡要做地下化？」是個小女孩的聲音。
「一樓是高鐵⋯」
「哎唷你閉嘴啦！沒有人要跟你講話！」
弟弟似乎被嚇到了，但他還沒打算終止營運他的模擬台鐵。
「二樓是高鐵⋯」
弟弟似乎忘了姐姐就坐在他面前。他還來不及念出三樓時，姐姐的左腳已經踹了上他的膝蓋。弟弟發出膝跳反應，姐弟開始一場檯面下的劇烈互毆。
眼看衝突層級迅速抬升成緊急事件，媽媽一個巴掌槌上桌子，姐弟兩人都停了下來，爸爸趁機雙手擒抱，姐姐像是馬祖繞境隊伍的神轎，被舉得好高，就這樣哭了出來。
「妳哭什麼哭！」
「啊！妳敢捏我！」
爸爸鬆手把姐姐擲回座位，姐姐哭的更大聲了。
「誰准妳捏我！再哭！再哭我就打下去了！」
說也奇怪，姐姐不哭了，停下來了。
「臉擦一擦！」
媽媽手拿衛生紙懸在半空，像是代替爸爸舉白旗。姐姐抽了兩張把臉上的難過都抹掉。
忽然間，我想起跟孟函在鹽寮曬太陽看海浪的那天，海浪才剛漲起到碎石子上，便碎化成泡沫，留下拖曳很長的水痕與鼻子旁的泡泡。孩子的反應近乎是週期變化，時間到了就會發作，發作的瞬間就被消滅。
*板橋
列車進站後，雖然沒人下車，卻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冷。媽媽替弟弟穿上紅黑條紋的襯衫，也生出一件酒紅色的格子襯衫懸在半空中。
「穿起來！」
姐姐看著窗戶沒有回應。
大概是手酸吧，媽媽又喊一次姐姐，姐姐繼續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地下道，她在尋找跟Gatsby一樣的綠光嗎？我有種預感，又要漲潮了。
「媽媽再跟妳講話聽到沒有？」爸爸一邊說話一邊拿過媽媽手中的襯衫，將姐姐撐開來，穿上那名為妳媽媽覺得妳冷的襯衫。
「我不要！」姐姐突然把頭轉回來，使勁把爸爸剛夾好的扣子扯開。
「你幹什麼！敢脫掉妳試試看，你試試看啊！」
姐姐像是觸電一般把背拱起來，襯衫勾在姐姐的雙臂，像是農民常穿的袖套型外套。她沒哭但是發出某種比哭還憤怒的低吼。
「妳什麼東西！一上車就吵著要手機，那什麼態度？妳那什麼表現，表現好再來跟我說啦！」
突然，一陣晃動後，列車再度動起來。就在我分心的那一刻，潮水退了。
姐姐已經穿好襯衫規規矩矩地坐著，只是臉仍朝著沒有風景的地下道，弟弟歪頭縮進媽媽的腋下，爸爸雙手插在腋下把過長的腿斜伸在走道上，一家四人圍著小桌子，風平浪靜。
「我想上廁所。媽媽。」
跟弟弟的沙啞嗓音完全不同，姐姐的聲音很有精神，說話簡潔俐落，大概是跟爸爸學得的吧？
媽媽整理了弟弟跟包包，牽著她的手往6車的方向走。
突然變得很安靜花蓮發車之後，姐弟兩人的聲音沒有停歇過，他們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，他們不斷問問題：「為什麼火車走得那麼慢？為什麼這裡是第五車廂？為什麼沒訊號？為什麼這台車叫普悠瑪號？為什麼這台不是太魯閣號？為什麼我們要經過台北？為什麼這裡那麼黑？為什麼要地下化？」
「妳站好！幹什麼東西，不會說借過？有沒有禮貌啊妳？我怎麼教的？進去，坐好！」爸爸的教導把我從拉回第5車廂。
「下一站，豐原，下一站豐原。」
姐姐起了很大的反應，「豐原欸，豐原，下一站！我們要到了！起來！」
「還很遠，坐好。」爸爸簡短報告後，姐姐困惑的看著弟弟。
「這裡到豐原有幾站？」
「對啊，要下車了！」
「這裡到豐原要幾站？」
「我們要五點才會到。」媽媽的時間錨定了姐弟兩人。媽媽摸著弟弟的頭，示意他繼續睡。爸爸拿出一個藍色的水壺給姐姐，讓姐姐可以躺在爸爸的肚子上喝水。沒多長的時間兩姐弟就睡著了。
*豐原
「各位旅客，豐原站，到了。」
在英文版的列車廣播結束前，他們一家人已經背好行李，準備下車。
「姐姐妳去跟爸爸，我要牽弟弟。」
「爸爸～～～」
「不要跑！」
「下一站，彰化，下一站彰化。」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我突然領會到，我的這些想法，應該擺在本文的後面才是，前面幾篇我都放在前面。每每拿到新書時，遇到這樣作者序先行，都會破壞掉我的閱讀胃口。彷彿是作者這麼說了，我也就把這份感受放在腦海裡，之後看到本文中類似的東西都放大檢視。這樣不好。所以之後都會移到後面來囉。
這趟旅程是去中正地質年會的火車上遇到的一家人，老實說，我覺得這樣子的親子互動我沒有很喜歡。中途支持不住的我就跑了，跑到車廂間的通道插著普悠瑪的插座，把這篇文章打出來。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去解析說這樣的互動有什麼對或錯，也或許我是對於爸爸把家庭當成公司在經營有某種熟悉的感覺吧。我的父親也與故事中的爸爸是相同的方式在處理家庭的。然而這樣陽剛氣質，真的適合使用在家庭關係嗎？
我不知道，但成年至今，我知道仍然不知父親渴望什麼。而我也只學會重複選擇遠離他。直到火車上遇到這家人，再次看見為了維持「男性」陽剛氣質的形象，鋼鐵化的爸爸，這樣的家庭似乎還是非常多的呀。
「我們之前搭搭的那個高鐵，就在那邊啊，那個車道。」小男孩的聲音有點沙啞，結巴，好像剛哭過的樣子。
沒有任何回應，只有列車與鐵軌的敲擊聲。本來低的車內溫度，又更低了。
「沒有弟弟，不同層樓，高鐵在不同層樓。」終結尷尬的是坐在弟弟斜對角的爸爸。爸爸的發言將童言童語升格為知識答辯，如同爸爸的衣著，紅色短袖外套著黑色無袖背心，散發著簡潔有力。要是在爸爸手下當員工應該不錯。
「一樓是高鐵
二樓是太魯閣
三樓是普悠瑪
四樓是區間車
B1是地鐵」
弟弟記取爸爸的糾正，這裡是第四月台，所以旁邊也都是火車，必須要分層，分層就可以了。
「一樓是高鐵
二樓是普悠瑪
三樓是太魯閣
四樓是區間車
B1是地鐵」
「爸爸為什麼這裡要做地下化？」是個小女孩的聲音。
「一樓是高鐵⋯」
「哎唷你閉嘴啦！沒有人要跟你講話！」
弟弟似乎被嚇到了，但他還沒打算終止營運他的模擬台鐵。
「二樓是高鐵⋯」
弟弟似乎忘了姐姐就坐在他面前。他還來不及念出三樓時，姐姐的左腳已經踹了上他的膝蓋。弟弟發出膝跳反應，姐弟開始一場檯面下的劇烈互毆。
眼看衝突層級迅速抬升成緊急事件，媽媽一個巴掌槌上桌子，姐弟兩人都停了下來，爸爸趁機雙手擒抱，姐姐像是馬祖繞境隊伍的神轎，被舉得好高，就這樣哭了出來。
「妳哭什麼哭！」
「啊！妳敢捏我！」
爸爸鬆手把姐姐擲回座位，姐姐哭的更大聲了。
「誰准妳捏我！再哭！再哭我就打下去了！」
說也奇怪，姐姐不哭了，停下來了。
「臉擦一擦！」
媽媽手拿衛生紙懸在半空，像是代替爸爸舉白旗。姐姐抽了兩張把臉上的難過都抹掉。
忽然間，我想起跟孟函在鹽寮曬太陽看海浪的那天，海浪才剛漲起到碎石子上，便碎化成泡沫，留下拖曳很長的水痕與鼻子旁的泡泡。孩子的反應近乎是週期變化，時間到了就會發作，發作的瞬間就被消滅。
*板橋
列車進站後，雖然沒人下車，卻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冷。媽媽替弟弟穿上紅黑條紋的襯衫，也生出一件酒紅色的格子襯衫懸在半空中。
「穿起來！」
姐姐看著窗戶沒有回應。
大概是手酸吧，媽媽又喊一次姐姐，姐姐繼續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地下道，她在尋找跟Gatsby一樣的綠光嗎？我有種預感，又要漲潮了。
「媽媽再跟妳講話聽到沒有？」爸爸一邊說話一邊拿過媽媽手中的襯衫，將姐姐撐開來，穿上那名為妳媽媽覺得妳冷的襯衫。
「我不要！」姐姐突然把頭轉回來，使勁把爸爸剛夾好的扣子扯開。
「你幹什麼！敢脫掉妳試試看，你試試看啊！」
姐姐像是觸電一般把背拱起來，襯衫勾在姐姐的雙臂，像是農民常穿的袖套型外套。她沒哭但是發出某種比哭還憤怒的低吼。
「妳什麼東西！一上車就吵著要手機，那什麼態度？妳那什麼表現，表現好再來跟我說啦！」
突然，一陣晃動後，列車再度動起來。就在我分心的那一刻，潮水退了。
姐姐已經穿好襯衫規規矩矩地坐著，只是臉仍朝著沒有風景的地下道，弟弟歪頭縮進媽媽的腋下，爸爸雙手插在腋下把過長的腿斜伸在走道上，一家四人圍著小桌子，風平浪靜。
「我想上廁所。媽媽。」
跟弟弟的沙啞嗓音完全不同，姐姐的聲音很有精神，說話簡潔俐落，大概是跟爸爸學得的吧？
媽媽整理了弟弟跟包包，牽著她的手往6車的方向走。
突然變得很安靜花蓮發車之後，姐弟兩人的聲音沒有停歇過，他們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，他們不斷問問題：「為什麼火車走得那麼慢？為什麼這裡是第五車廂？為什麼沒訊號？為什麼這台車叫普悠瑪號？為什麼這台不是太魯閣號？為什麼我們要經過台北？為什麼這裡那麼黑？為什麼要地下化？」
「妳站好！幹什麼東西，不會說借過？有沒有禮貌啊妳？我怎麼教的？進去，坐好！」爸爸的教導把我從拉回第5車廂。
「下一站，豐原，下一站豐原。」
姐姐起了很大的反應，「豐原欸，豐原，下一站！我們要到了！起來！」
「還很遠，坐好。」爸爸簡短報告後，姐姐困惑的看著弟弟。
「這裡到豐原有幾站？」
「對啊，要下車了！」
「這裡到豐原要幾站？」
「我們要五點才會到。」媽媽的時間錨定了姐弟兩人。媽媽摸著弟弟的頭，示意他繼續睡。爸爸拿出一個藍色的水壺給姐姐，讓姐姐可以躺在爸爸的肚子上喝水。沒多長的時間兩姐弟就睡著了。
*豐原
「各位旅客，豐原站，到了。」
在英文版的列車廣播結束前，他們一家人已經背好行李，準備下車。
「姐姐妳去跟爸爸，我要牽弟弟。」
「爸爸～～～」
「不要跑！」
「下一站，彰化，下一站彰化。」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我突然領會到，我的這些想法，應該擺在本文的後面才是，前面幾篇我都放在前面。每每拿到新書時，遇到這樣作者序先行，都會破壞掉我的閱讀胃口。彷彿是作者這麼說了，我也就把這份感受放在腦海裡，之後看到本文中類似的東西都放大檢視。這樣不好。所以之後都會移到後面來囉。
這趟旅程是去中正地質年會的火車上遇到的一家人，老實說，我覺得這樣子的親子互動我沒有很喜歡。中途支持不住的我就跑了，跑到車廂間的通道插著普悠瑪的插座，把這篇文章打出來。現在的我還沒有能力去解析說這樣的互動有什麼對或錯，也或許我是對於爸爸把家庭當成公司在經營有某種熟悉的感覺吧。我的父親也與故事中的爸爸是相同的方式在處理家庭的。然而這樣陽剛氣質，真的適合使用在家庭關係嗎？
我不知道，但成年至今，我知道仍然不知父親渴望什麼。而我也只學會重複選擇遠離他。直到火車上遇到這家人，再次看見為了維持「男性」陽剛氣質的形象，鋼鐵化的爸爸，這樣的家庭似乎還是非常多的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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